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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辣蓼草糯米酒

发布时间:2017-06-27 17:59:33   来源:   点击:
奉叶辉(报送单位:教育局·红绿蓝幼儿园)
这些年,母亲总会有意无间地在田野里寻找辣蓼草。有了辣蓼草,母亲就能用它做成酒曲,再做成糯米酒。
从前,我们这里辣蓼草很多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变化,传统的村庄开始逐渐减少,袅袅炊烟也很难看到了,就连这野性的辣蓼草好像也隐藏了身影。现在的洪泽湖西岸,无论是城郊还是乡野,都很少能够找到辣蓼草了——农田除草剂的大量使用和人工除草,使它的种族和数量越来越少,几乎不见踪迹了。
前些年,我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腹痛。每每这时,母亲都会用红糖煮她自己酿的糯米酒给我喝,让我减轻痛苦。母亲很喜欢把糯米酒储存起来,等到了冬季,全家人天天都能喝到她的糯米酒。那一碗热腾腾的糯米酒下肚,会浑身发热,舒服极了。据母亲说,在她的老家,糯米酒是保养品,女人痛经和坐月子是一定要喝它的。
我喜欢喝母亲酿造的糯米酒,不仅仅是因为它能镇痛、去寒,更多是因为那制作糯米酒的原料——辣蓼草,几乎让我着迷。
我母亲已在泗洪生活多年,却时刻思念着遥远的故乡。她把许多生活中的技巧都从老家湘西带到了泗洪。她制作酒曲的技术令人叹服。母亲采集新鲜的辣蓼草晒干、揉碎,再与糙米一起揉成一个一个小团子,然后进行发酵。那些小团子本来是绿色的,后来就变成了白色,闻上去有香香的味道。制曲的那些工序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并不容易,其中还特别讲究时间和温度的把握。那些小团子,开始两三天内要晒半天、阴半天,后来就要整天晒,一般一星期左右晒干。酒曲做成后,要用经过冷却、温度适宜的开水泡开,掺到蒸熟的糯米中拌匀,再放到密封的器具中保温发酵几天,然后再放进土瓷里“醒”几天,才能成为糯米酒。
应该说,我母亲做的酒曲非常安全,是完全健康的绿色有机品,仅由糙米粉、水和当年采收的新鲜辣蓼草做成。这酒曲是一种重要的糖化发酵剂,用它来做糯米酒方法简单、易保存,此方法是母亲认为最省心、最安全的方法。这种酒曲最最重要的原料当然就是辣蓼草,如果没有它,糙米团子就不可能发酵,也就无法酿出糯米酒来。
辣蓼草的名字代表了它的特点,它味道有些辛辣,生命力也很强。它是蓼草中的一种。从前我们这里有许多种蓼草,其中最常见的蓼草土话里叫做“水红”,而水红又分大水红、小水红、红蓼等等,这蓼辣草大约就是我们俗称的“小水红”。我小时候无论在割猪草、在放牛的时候,还是在菜地拔草、在河边戏水的时候,湿地、沙地、河边、坡地,到处都能看到它。人们想除掉它,拔断是根本没有用的,即使把它的主根拔掉了,小根仍然会在深土中生长。
记忆中,人们最讨厌辣蓼草出现在菜地和鱼塘边,一来是它会抢菜苗的土壤养分,二来鱼吃了它就可能影响生长甚至生病死亡。大人们通常会用镰刀、锄头进行清除,但很少成功。母亲曾安排我去拔草,那辣蓼草多少让我有些扫兴,因为总是拔不干净。现在想来,我更佩服辣蓼草的生存能力,无论怎样的破坏,哪怕只剩下一点根须,只要它靠近土壤,就会重新安营扎寨,用不了多时,定能生长、繁衍起来。它把根扎得很深,在土壤深处吸收、贮藏水分,暗暗积蓄能量。即便是烈日当头百草萎蔫,它也有很强的抵抗能力,仍活得轻松。阳光下,辣蓼草像涂抹了一层油,锃亮锃亮,甚是精神,像在示威:“我能奈我何!”所以,这确实是一种厚积薄发的植物,怎能叫人不佩服!
母亲用辣蓼草做的糯米酒盛在碗里,糯米酒中总会夹着一些黑色的草沫,那就是在“精神层面”上已经升华了的辣蓼草。每每喝到母亲做的糯米酒,我都会莫名的激动,幻想着或许喝多了也就有了辣蓼草的那种力量,会将智慧、情感根扎于心灵深处,使自己更加明智、坚强,即使面对大风大浪、面对难以挽回的挫败,也能够重新强大起来。
母亲精心酿造糯米酒,其实更是在精心酿造生活。母亲一边耕种着十几亩地,一边在家旁的工厂打工,可谓农活、打工两不误,日子过得比糯米酒还要香甜。可惜这几年母亲很少做糯米酒了,因为辣蓼草已经很难找到。
每每想起母亲做的糯米酒,回味之余,总免不了会有遗憾:再坚强的草类,也抵挡不过强大的人类——人们对杂草的痛恨和除草剂的大量使用,使它们不得不败下阵来。也许几年之后,辣蓼草将和从前的“大竹台”、“乌兰”那些杂草一样,会在乡野中灭绝吧。如果那样,我母亲做糯米酒的原料就可能再也不会有了;若是再想做糯米酒,她一定得从遥远的湘西老家取材了。
怀念辣蓼草,自然就会想起从前,想起那清澈的老湾塘,想起那屋顶上的袅袅炊烟,想起那老牛拉石磙的声音,想起那沟边生长的紫穗槐、“小槐拳”,还有那白白胖胖的芦芽根……
想来,许多渐渐远去了的东西,比如辣蓼草和我母亲做出来的糯米酒,恐怕只能生存在我的记忆深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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