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敞开的生活

发布时间:2015-11-18 17:45:59   来源:   点击:
新房子还没搬进去住,因为跟现在的小区隔得近,时常过去看。车库里基本上都不停车,有的改成店面,更多的略加装修,住进一家人。
车库装修各有千秋,有在近门处做了隔断,里面较大的空间是客厅、卧室兼餐厅。有些人家把卫生间留在里间,外面隔出来窄窄一截,两侧支了灶台,充作厨房。也有把卫生间留在门口的,磨砂玻璃围出小小格子间,做饭的地方就不宽裕。
厚重的卷帘门不能时时放下,所以,一天中除了睡觉时刻,绝大部分时间生活得没有遮拦。可以看见婴儿在床上睡觉,大些的孩童在门前呼啸追逐。晚上,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玻璃门,可见一家人围着方桌吃饭聊天。
有一户的里间贴着米黄色壁纸,灯光打开,暖意融融,逼仄生活也过得有声有色。或许有了外人注目,主妇做饭更加小心,灶台收拾得干净整洁。每次操动锅碗,都要迎接路人目光,像一场小小表演。
对于别人的生活,我总是充满好奇,并耽于臆想。像张望敞开的门扉一样,我还喜欢读小说、看电影、聊八卦,每每看到新闻里谈论明星的体重身高衣着恋情,就由衷叹一声,世界如此美好,比看揪心的社会新闻安心多矣。电视剧倒是很少去追,是件太耗费精力的事。我们在别人的生活里发现笑点、共鸣及优越感。如果自身生活是地砖式拼接,这些琐碎观望刚好黏合了缝隙。人与人相处,不熟识的,很少聊自己,“说着别人家的闲话,正好下酒,即多吃几杯何妨”,既互相娱乐,又不伤筋动骨。自己家的事,也在别处娱乐他人。
一直觉得自己心理阴暗,喜欢窥视别人,又害怕与人太过接近。办公桌喜欢挑角落里的,食堂就餐必坐靠墙位置,可以看人而不被人看。工作后,家里开了小卖部,空闲时总得在柜台照应,得空我就钻进自己屋里,关上房门,太多的人让我厌倦。最爱每晚倚在床上看书、听电台节目,整个人完全放松。婚后因为儿子需要照顾,一直跟公婆合住,大姑子小姑子时时来访,我像只受惊的刺猬,时时竖一身尖刺。诸多不便,又说不得。退到最后只有一间卧室。
似乎有这么个说法,在日本,跟父母合住的夫妻感情更好,因为有了旁观者,女人会显得娇羞,夫妻间的亲热有了偷情况味。其实如果有的选,还是分开来更好。即使夫妻一室,也时时爆发冲突,最好的,是伍尔芙说的,有一间“自己的房间”。
人们又不甘心总是封闭收回的状态,时不时要冒泡。公众人物自不必说,普通人也热衷空间微信,卖卖萌、晒幸福、发感慨。自己没有话说,可以转发别人的。务必每天闹出点儿动静,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我一直追几个博客,每次看到主人更新都会有小激动,我想看他们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,他们也乐意让我们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。我亦辟出自留地,时不时上去踩两脚,不过是为了告诉好友,我思,故我在。
读闫红的《彼年此时》,跟着她一起重返童年与少年时候,恍若前世,悉数翻检。她与朋友S同为安徽人,S不喜她的花哨与沾沾自喜的小聪明。那些文字唤起我许多回忆,但可以说,闫红的手笔是微创式的,不过在生活的躯壳上开个口子,挤出来些些小悲小欢。真正的伤口谁又愿意去触及呢?太耸动的东西,写出来也要惊到自己。曹公为可卿隐恶,别人的罪过尚不忍直说,何况自己?所以QQ空间有这种功能,一些话,可以被所有人看见;一些话,只给一部分人看见;还有一些,只能让自己看见。
十几年前写日记,笔尖就是锋利的解剖刀,因为确信再没有第二个人去读。几本日记连带我做姑娘时积下的书籍,婚后一直放在娘家。每次回去必得看看他们,心里默念一句,很快就带你们回去。结果今年因为弟弟整理屋子做生意,悉数丢掉,伤感之余又觉如释重负,但愿那些日记,没有人去读。
当我开始敲击键盘,一次次回溯时光、重游故地时,记忆已经重新排列,变成我想描述的样子。我不是个诚实的人,从来没有打定主意,要把最真实的东西竹筒倒豆子般全部说出。文字里的敞开只能在一定限度。小时候有一本童话画册,里面有个叫《蓝胡子》的故事。因为好奇心使然,新婚妻子打开了丈夫不允许打开的房间,发现前几任妻子已死的秘密,钥匙沾染血迹,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。最让我不安的情节就在这里,如何才能对丈夫掩饰?像我们书写下这些文字时,如何能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,又不让别人察觉自己最真切的感受。如何既为对的人输出密码,又将不对的人的解读屏蔽。
当然,《蓝胡子》这个故事也告诉我们,每个人的内心其实都如那座大宅,有可以让人见的华美富丽的一面,但总有一个小小房间,里面遍布污秽血腥,不愿意被任何人发现。
所以,再去看车库里住的人家时,我会知道,眼泪与争吵我看不见;生活的艰辛不快我也看不见。他们敞开的,是可以被我看见的生活。
(作者为泗洪县第一实验学校教师  程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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