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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遇蒲苇

发布时间:2016-09-05 12:38:34   来源:   点击:
再次遇见蒲苇,不是偶然。准确地说,是一次探访,或是命定的催逼。
时令已进入春夏之交,一切,都呈现出奔放的活力。各种草木尽情舒展,把积蓄的力量全都释放出来,在乍现的春光中交舞着变幻。
和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是我的心境。父亲的离世,像一枚飘零的秋叶,轻易就击穿了我的思想,让我突然产生了一个近乎崩溃的想法:生命是多么虚无!这么多年,父亲一点点寄存在我心底的有关“幸福”、“美好”、“坚强”、“信念”等一系列的思想碎片,一瞬间全都蒸发了。
这时,我突然想起了蒲苇。我第一次遇见的蒲苇。在我生命中比骨头还坚硬的蒲苇!
沿着之前走过的路径,我再次来到第一次和蒲苇相识的地方。这个地方之前是我们家的责任田,田边是一条浅浅的小河,临水的断桥残破不堪,已很少有人走了,略显荒僻,仿佛是专为了候我。熟悉的味道,在我,和我的蒲苇之间回旋。然而,这还是我生命中的蒲苇吗?几支细细的茎秆当风抖着,火炬般的花冠哪里去了?如剑气冷凝的叶脉,也失了青苍的颜色,坍伏在细茎的根部,灰白、虬结、凌乱。我一步步走近,蹲下身子,用手轻轻理了理脆薄的衰叶,如同抚弄我荒芜的思绪。我奇怪风中摇晃的茎,细瘦、伶仃,竟然没有折断,甚至连腰也不肯弯一下。四围的各种野花开得正艳,肆意得有些张杨。蒲苇不为所动,静静站在专属于它的领地:孤高、冷艳、恒定。即使衰败,也衰败得有尊严,绝不苟且。
记得和蒲苇的邂逅是在一个深秋的早晨。那时,我刚参加完中考,跟着父亲到责任田里干农活,在地头的河边,就有一簇蒲苇。我从来就没注意到田边还有这么一种植物,也从来不知道这种植物叫什么名字。几乎是看到的瞬间,我就被击倒了!粗犷略带刚性的热浪,沿着萧瑟的秋意,裹挟而来。我惊叹世间竟还有如此奇伟的物种,在万物渐次凋零之际,在岁月如刀的肃杀中,活得坚挺,热烈,有气势!硕大的花冠,白得刺目,在风中猎猎舞动,舞成了我心中的旗。
父亲告诉我,这种植物叫蒲苇,是一种极具观赏价值的草本植物。性强健,耐寒。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始终洋溢着淡淡的笑。父亲最后望着我说:做人,要能像蒲苇一样,就算是没白活了。父亲的话,让我对蒲苇有了更深的认识。莫非它就是上天派往人间的使者?在苍凉的秋冬,为世人奉上绝美的风姿,传递热能?多么可敬的蒲苇!严酷的境遇中不失气节和韧性,春风浩荡之时悄然隐退,甘于落寞。这是何等样的襟抱!
听母亲说,早年的父亲家境不好,一个人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拼,创下了这份家业。娶了母亲,生了一大堆孩子。自打我记事起,就从没见父亲叹气,或面露忧愁之色。就算在最艰难的境遇里,也是独立支撑,脸上永远写着灿烂的笑容。那个时候,父亲就是我们心中的天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有一段时间,我一度看不起父亲。这心底滋生的怜悯,让我难堪,并且很苦痛。原因是父亲是个寡言的人,加之读了几年书,人前总是显得很柔弱,特别是在一大堆性格粗放,口无遮拦的大老爷们中间更是格格不入。农闲时节,乡下的男人聚在一起,喜欢开玩笑,尤其是对父亲这样的人。玩笑开起来,就没了分寸,而父亲总是宽厚地一笑置之。有时夹在中间,听着孟浪言语引发的一阵阵哄笑,再看看父亲木讷的涨得通红的脸,我就会做贼似的逃开。心里恨恨地想:父亲真是没用!如果换了我……
这种情绪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才改变。现在想来,是多么可笑!
父亲七十多岁的时候,一次走路不小心跌跤摔断了胯骨,医生说年龄太大,不能做手术,建议保守治疗。所谓的保守治疗,也就是在家吊吊水,吃吃药。这意味着父亲接下来就要和轮椅终老相伴了。一开始,家里人把这个消息都瞒着父亲,可最后还是说漏了嘴。父亲得知这个消息时,脸上挂着平静的笑,淡淡的说了一句:回家吧,我能挺得住。
之后,父亲便一直躺在专属于他的轮椅上,身体每况愈下,用母亲的话就是:一天不如一天了。深陷的眼窝,头发稀疏凌乱,瘦削的双肩,这就是父亲,斜斜地陷在椅子里,终日没有一句话,似一片枯黄的叶子,在耗尽了所有的绿色之后,瑟索在枝头,静静等待命运的判决。唯一不变的是父亲每次见到我们脸上的笑容,虚弱,却坚忍!那时,我一直在想,父亲每天要忍受多么大的疼痛啊。
“蒲苇韧如丝,磐石无转移”讲的是焦刘二人至死不渝的爱情,如今用在父亲之于生活的坚执隐忍,是何其切切。记得父亲生前经常对我讲的一句话是:人活到荣辱不惊、气定神闲,方是大境界。父亲讲这些话的时候,我还小,尚不明白此种深意。如今,在和蒲苇的对视中,再次咀嚼,回忆父亲的一生,依稀泪光中,我似乎从这些看似柔弱,实则坚硬自持的蒲苇身上又看到了父亲的影子。
(晓  池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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